17岁,只身来到宁波,五年求学,五年工作,至今日,将满十年。
十年没有在清明节回家上坟了,实在是不孝极了。感谢党啊,把清明定为国定假了,终于赶上了这个清明。
村子的北塘,有一畦畦的桑树地,我家的地和阿姨家的紧邻。姚家的祖坟在阿姨家的地上,还有仙去的太公和爷爷。所谓阿姨,是我妈妈的亲妹妹,姐妹俩出自一个娘胎,又同在家招婿。阿姨生了表妹后,姐妹俩分家,却也是紧邻而居。本该亲密无间,却没有缘份,从小吵到大。从懂事起,俩家就没有和好的日子,阿姨为人沷辣尖酸,讨乖卖巧,占尽便宜。妈妈虽然争强好胜,却本分得多,加上奶奶全心偏向小女儿,所以从小吃妹妹的亏。也许人和人之间,真的需要缘份,做夫妻如此,做朋友如此,做姐妹更是如此。我、表妹、妹妹各差三岁,我是老大,妹妹最小,表妹夹在我们中间,从小一起长大,然而仍然有份无缘,表妹从小就欺侮我妹妹,妹妹性格像妈妈,被欺侮也隐忍,一个人偷偷哭,我看到后就欺侮去表妹,表妹的个性实在也像她妈妈,就到处哭诉我以大欺小。小时候发生过太多太多的小事,小到都记不起来了,印象中,我们总是这样恶性循环着。即使,在我们关系最好的日子里,也难得几处温情。
那几年,为方便妹妹念小学,妈妈在镇上租了两间屋子,全家都住着。那时候表妹可能在念初中吧,暑假补课,没地方吃中饭,阿姨和我妈商量,说每天中饭到我家吃。那时候父母都在工作,中午就只有我和妹妹两人,故意就在每次表妹来吃中饭的时候吃粥。其实,吃粥也是夏天懒得做饭,但心中隐隐地的确是故意。表妹人在屋檐下,倒也老实,一声不吭给什么吃什么。大概是回家告诉了,吃了几餐后,就没有再来。不知道表妹回家是如何告诉的,现在想来,心里还有一丝愧疚,想想表妹那时也挺可怜的。不过,话说回来,那夏天,我和妹妹自己也是天天吃粥。
到现在,我对阿姨,还是恨的,我自认不是个爱计较之人,同事朋友也认同我为人豁达,但我对她还是讨厌的。而我的奶奶,生养了这样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女儿,实在是可悲可悯。然后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她今天的一切,又何尝跟她没有关系。在两个女儿中,她向来是完全地偏向小女儿的,老年自然是以小女儿为依靠。阿姨不准她来我家,她只好偷偷地来,妹妹过生日,她只好偷偷地把钱塞给妹妹。我过年过节地回家,她也只好偷偷地到我家东门叫唤我,然后塞给我几个粽子。可怜的老人家,她的内心必定是酸痛的。妈妈几次说过,如果她在那边过不下去,就让她到我们家来,我们养了两个老人,不多她一个。不知道这话,奶奶是否曾听到过。从妈妈偶尔几次湿润的眼框,我知道,她是在乎奶奶的,毕竟,那是她的亲娘!事到如今,只希望她一生偏爱的小女儿,能好好地赡养她吧,希望她一手带大的表妹,能念在抚育亲情,善待她!
按中国的论理,爸爸的父母称爷爷奶奶,妈妈的父母称外公外婆。而我父亲入赘,按我们当地习俗,则将双方老人的称呼对调。我出生的时候,父亲初为人父,抱着我对他母亲说,看吧,这个,该叫奶奶还是外婆。他母亲疼爱幼子,本来就为儿子入赘不高兴,立刻板起脸说,当然叫奶奶。于是,我和妹妹便有两个奶奶和两个爷爷。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区分的时候,便把爸爸的父母唤作新外爷爷奶奶,妈妈的父母因为住在一起,便唤作这边爷爷奶奶。
这边爷爷也已去世多年了,这还是我第一次清明节给他老人家上坟,往年都是妹妹替我在坟前磕头,今年是我替她。清楚地记得,爷爷去世那年,是2000年。那天我穿着大红的衣服,跟同学跨年回来,不知何时,爸爸打来电话,告诉我爷爷已去世多日,后事也已办完。我拿着电话就大声地哭了起来,我埋怨爸爸为什么不告诉我,为什么没让我回家。挂上电话后,我默默地脱下了我的大红风衣,人已去,唯有悼念。
对于爷爷,我总是不太了解的,从我有记忆开始,爷爷就不和我们住在一起。他总是一个人,住在东南塘上一个用柴草搭的小棚棚里。后来我知道,那是给人家看守渔塘用的。爷爷总是经常挎着他那个椭圆形的小竹蓝,一个人孤独是行走着。佝偻着背,瘦小的背影,黝黑的脸,这构成了一个,让我心酸的爷爷,以及他辛酸的一生。太公一生无儿女,领养了我奶奶,后来又从小领了爷爷来入赘。不知何故,奶奶总是嫌弃爷爷,有了我妈妈后,就一直不让爷爷住在家里,爷爷渔民出身,就一直住在渔船上。记得,妈妈曾经说起,有一次爷爷从渔船上回到家里,带了很多鱼虾回家,刚走到,奶奶就跟他吵架,把他骂出门。爷爷只好放下东西上了渔船离开,两个女儿就沿着河岸一路追着。我经常会想象那个场景:父亲在船上,两个女儿在岸上,父女间多少衷肠,多少嘘寒问暖的知心话,就这样隔着河水呼喊着。每念及此,总有些鼻酸,然后恨那个有如此铁石心肠的女人。
这些年,也听说了当年奶奶和另一个男人的故事,风言风语还有关于阿姨生世的传言,想必年轻时候的奶奶,也有她不得已的青春吧。死者已矣,前事已不堪追寻,唯愿爷爷在天上过得安祥。
记得小时候,最喜欢吃小笼馒头,所以经常盼爷爷来。爷爷早上赶集后,经常会买一笼小笼馒头,有时候会送到我那时候读书的小学,有时候会送回家里。太公也爱吃,这小笼馒头,已经成为我童年最为美好的记忆之一了,感谢爷爷。
乡间地里,春已阑珊。坟头花草也冒新枝了。太公、爷爷以及姚家的先祖们相邻而居,想来必定也是其乐融融吧。